理查德·施特劳斯《阿尔卑斯交响曲》作品64 尾声
（一）
暴风雨后，天空低低地飘来几片薄薄的云。
云层的呼吸间，吞吐着一片明亮的血橙，未消散透的薄雾为它勾勒出耀眼的圆弧轮廓。
在弦乐的长音下，小号及竖琴奏出宣叹咏般的旋律，血橙色的光芒一簇簇地扎破氤氲的山林傍晚。
小提琴与中提琴奏出富有华彩乐段般的旋律，伴随着缓缓西下遁入山谷的夕阳，由一束束的余晖从云雾后凝聚为一团团火焰。
云雾的海被火灼热，迅速地燃烧着追赶着弥散着，色泽逐渐红润的落日在云端后漫射出最后的光芒，温和而有力。
提琴的拨弦穿插在紧张热烈的叹咏中，胭脂、殷红、绛紫、海棠一般明艳的云层激动地翻涌，像是被一座罩在天空中硕大的熔炉炙烤着，急促地变幻、奔跑、躲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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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起木心先生对“迈迹”一词的释义。
迈迹，即“无所因而奋发自主”，木心戏称为志前之志。
迈迹状态是很可爱的。是不参加比赛的竞技状态，广义而观之，也是都在比赛之中，只是自然界无奖、无赏、无名次。
植物动物都是很迈迹的，一切我能看到的植物动物，我几乎都喜欢（有少数，实在不愿恭维），就在于鉴赏它们的无所因而奋发自立。
到后来，一见到人，我就没有这种好心情，人如果止于迈迹，终究乏味。
许多奋发自立者，就差在无所因，充其量是生命力亢进。所以讨厌。
（二）暴风雨匆匆所过往之处，一切都被洗刷得骤然清晰晴朗。
雨渐停了，远处的群山也从迷雾中拨开了面容。山上的脉络刻下雨水流过的痕迹。
日落西山矣，而一切却比前一刻更加明亮。
西边的山顶上，倏忽间浮现了滚滚云霞，快速地翻涌着，从浅浅的金色翻涌间转而为深橘红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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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吹过北方的树林，一阵暗过一阵。树林细细簌簌地排排逆着风弯腰，弯弯的树梢有常年为北风摩挲的印迹。
群鸟归林，循着风的形状一阵阵地起飞、盘旋、停留、归去。
是日落了，只有树梢与鸟与风的对话。
群山上的云也逐渐安静，不再翻滚涌荡，从深橘红色转而为与逐渐深沉的夜空相衬的暗紫色。
是日落了，不如归去。
头顶上的那几朵云，依然静静地飘在那里，安静得像片被上帝遗落的硕大树叶。
它的边缘不再发出金色的光，在夜幕的包裹下显现出立体的细节，一副多么饱满、充盈着生命力的结构。
当所有的光都暗淡下来，不如归去。
树林与鸟与风也逐渐安静下来，风的归宿莫不是那山的尽头的海么？
寂静令人平和、淡忘，却也难以承受——不如归去。
天际逐渐昏暗得不能再暗下去，天空将沉寂的夜幕和方才璀璨的痕迹悄悄抹匀。
（三）管风琴轻轻奏起温暖柔和的旋律，像是为日落之后的山间草地编织一层防寒的薄纱。
登上顶峰之后的尾声，启程归去之前的片刻空白，就像归途里掠过的片片云和树林。
你什么也抓不住，什么也记不住，你只能任由它们簌簌飞去。在你的记忆里划过，就像鸟儿在云层中掠过，不留下一片剪影。
它轻盈，悄悄地游走在暴雨降临之后的天地之间，高山稀薄的空气里。它厚重，它的形态呈现出与稀薄的一切格格不入的样子，清晰可见的边缘在深绿的草地上勾勒着这片移动的阴影。
你期待明天，期待一个被雨水洗涮过的顶峰，一次崭新的攀登。
你惆怅黑夜，忧虑被孤独包裹的漫漫长夜，一段未知的迷途。
还有那么多朝霞，还尚未闪耀。
就像即将分离的一对恋人——倦怠和不舍的共存与平衡，究竟是可能的么？
知不可乎骤得，托遗响于悲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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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的明艳令人难以承受。它不嵌入任何背景里，它不遵循任何色彩的章法。它是故意打翻了的调色盘，它是漆黑之前的一片安慰与寂寥。
你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，你并不悲伤，却忍不住放声痛哭一场。
你自卑于自身的庸俗、贫瘠与无聊，你为眼前的景象所惊诧所战栗，你不知还有另一种跳脱出生活这一整场骗局的活法。
你憎恨语言的匮乏，憎恨思想的贫乏——这么多辞藻，这么多的理念，却没有一个字能配得上形容这不可言喻的情景。
你开始抽泣，逐渐变为失声痛哭，长路攀登的疲乏，即将启程下山的落寞，需要面对明日，以及许许多多重复明日复明日的空虚。
尾声，回顾与反思，在攀登时的情绪、经历，像是一个人的晚年，阅过了山顶的风景，遭遇了暴雨的突袭，岁月夺去了他的不服管束的欲望与无处发泄的精力，
谁若贪恋朝霞蓬勃与闪耀，谁便要承受生命的夜幕降临时的沉痛与抑郁。
管风琴轻轻缓缓的吹奏，像是山间独自行走的渺小的攀登者，试图用眼睛描绘记下一路的景色与心境，并用心灵与山林对话，试图在自己走过的泥泞小道，淌过的小溪旁，开满鲜花的草地上留下悄悄话。
木管乐器温柔地重现，像是山间的回答，在管风琴勾勒的背景上增添了一分明亮，视野仿佛被指向了广袤的雨后晴空。
大地沉默，星辰不语。
一只鸟扇动着双翼飞往它的山，描绘光的脉络，逆着风的方向，轻舞飞扬。
是夜里了，我望见山顶的云端，云端上燃起一团不安跳动的火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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